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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降落 #59

@mimier07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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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mimier0731
   第一章 解绑

   塔里的匹配系统又一次亮起了红光。

  张泽禹站在训练室的单向玻璃前,看着外面的模拟战场。他的精神体——一只银白色的雪鸮——安静地停在他肩头,羽翼收拢,灰绿色的眼睛半阖着,和他一样疲惫。

  “又失败了。”身后的教官叹了口气,“你和张极的精神链接同步率降到67%了,泽禹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意味着他们不再适合作为搭档上战场,意味着联盟会强制解绑,意味着他和张极之间那根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缠绕的线,终于要被剪断了。

  张泽禹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雪鸮的羽毛。精神体不会说谎,这只鸟已经很久没有展开翅膀的欲望了。

  三个小时后,他在食堂见到了张极。

  哨兵的感知力让张极在他踏进门的瞬间就抬起了头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一夜没睡,又像是刚发过脾气——张极的眼睛总是这样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。

  “你答应了?”张极把餐盘重重搁在桌上,不锈钢碰撞出刺耳的声响。

  “匹配度不够,不解绑对谁都不好。”张泽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他端着餐盘在张极对面坐下,像过去无数个中午一样。

  “放屁。”张极压低声音,拳头攥得关节发白,“什么狗屁匹配度,我们从小一起训练,一起出任务,现在你告诉我数据不够?”

  他的精神体——一头黑色的狼——从桌下钻出来,焦躁地甩着尾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雪鸮在张泽禹肩头动了动,没有回应。

  张泽禹看着那头狼,想起他们十二岁那年,张极的精神体第一次具象化,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幼崽,喜欢钻进他被窝里睡觉。那时候张极自己也会钻进来,两个人挤在军校窄小的床铺上,张极的胳膊搭在他腰上,呼吸喷在他后颈。

 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
  “张极。”张泽禹叫他,“我们不适合再绑在一起了。你的状态——”

  “我状态怎么了?”张极猛地站起来,餐盘被他碰翻,汤汁溅到桌上,“你现在是长官了,看不上我了是吧?张泽禹,你别忘了是谁带你练格斗,是谁替你挡流弹,是谁——”

  “是你。”张泽禹打断他,终于抬起眼睛,“都是你。我记得。”

  他的眼睛很漂亮,眼尾微微下垂,像温顺的狗狗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张极看不懂的疲惫。

  “但我不想再猜你是什么意思了,张极。十年了,我累了。”

  张极愣住了。

  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踢开椅子大步走了出去。黑狼紧随其后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泽禹肩上的雪鸮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嚎。

  那天晚上,解绑程序正式启动。

  剥离精神链接的过程并不比肉体受伤好受多少。张泽禹躺在医疗舱里,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灵魂深处被生生扯断。那些属于张极的情绪碎片在他意识里飞速掠过——十二岁训练场上递给他的水壶,十五岁第一次任务时握紧他的手,十八岁喝醉后靠在他肩头说“小宝你真好”的温度,以及无数个夜晚,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那些在黑暗里落在他嘴唇上的、轻得像幻觉的触碰。

  都没有说出口。

  所有的一切,张极都没有说出口。

  链接断裂的瞬间,张泽禹咬紧了牙关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发间。雪鸮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,张开翅膀在密闭的医疗舱里胡乱扑腾,掉下几根银白的羽毛。

  与此同时,塔的另一端传来一声狼嚎,撕裂了寂静的夜空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张泽禹让自己忙得没时间想任何事。

  作为塔里最年轻的少校向导,他的工作堆积如山。训练新兵,分析作战数据,偶尔还要亲自带队执行侦察任务。联盟给了他一份新的匹配名单,上面列着数十个与他兼容度超过80%的哨兵,清一色都是高阶军官。

  “不急。”张泽禹把名单放在一边,继续翻阅文件。

  他的副官是个刚调来的小姑娘,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眼睛都直了:“长官,这里面有顾少将,他可是塔里排名前三的哨兵,而且长得也——”

  “我说了,不急。”

 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劝。

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张泽禹偶尔会在走廊上遇到张极,后者总是冷着脸从他身边走过,黑狼紧紧跟在主人脚边,不再像从前那样跑过来蹭他的腿。张泽禹也没什么反应,只是微微点头就算打过招呼。

  倒是塔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。有人说张极被解绑后状态越来越差,训练成绩直线下滑;有人说他在宿舍里砸东西,被记了两次处分;还有人说看见他半夜站在张泽禹宿舍楼下,就那么站着,直到天亮。

  张泽禹装作没听见。

  直到那个深夜,他的终端上弹出了一条匹配申请。

  申请者:朱志鑫,二等兵哨兵,匹配度预估89%。

  张泽禹看着那个名字,先是觉得有点眼熟,然后想起来了——朱志鑫,那个在他带队训练时永远站在最后一排的大个子哨兵。存在感很低,几乎没跟他说过话,每次见到他都是标准军礼加一句“长官好”。

  一个二等兵,申请和他匹配。

  张泽禹觉得有点好笑,想也没想就点了拒绝。

  他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,直到三天后,他在训练场又见到了朱志鑫。

  那天他正在给新兵做精神屏障演示,雪鸮展开双翅,在训练场上方盘旋,洒下淡银色的精神屏障光幕。演示结束后,新兵们一哄而散去领装备,张泽禹转身收东西,然后看见一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
  朱志鑫。

  他穿着二等兵的普通作训服,站在训练场的角落。身高足有184公分,肩背宽厚,肌肉线条在紧身训练服下清晰可见。他的五官很立体,眉眼浓重,下颌线条锋利,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和这种侵略性的外表截然相反——他正看着张泽禹,眼神专注而炽热,像一只等待主人指令的大型犬。

  “长官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一点沙哑。

  “有事?”张泽禹整理着手套,随口问。

  “您拒绝了我的匹配申请。”

  这话让张泽禹动作顿了顿。他抬眼打量朱志鑫——一个普通的二等兵,档案上大概不会有什么亮眼的战绩,各项指标估计也就是勉强及格的水平。这样的人想和他匹配,说不好听点,叫不自量力。

  “嗯。”张泽禹没解释,收起手套准备离开。

  “我可以问为什么吗?”朱志鑫上前一步。

  张泽禹停下脚步,侧过脸看他。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冷。

  “二等兵,你觉得你哪一点让我觉得可以?”

  话说得不算客气,但朱志鑫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他只是看着张泽禹,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。

  “我很抗揍。”他说。

  张泽禹愣了一下。

  “我的精神壁垒很厚,不会轻易被敌人的精神攻击击穿。我体能好,可以持续作战十二小时以上。我——”朱志鑫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,长官。”

 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,但很认真,认真到张泽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
  “好好训练,别想这些没用的。”张泽禹转身走了。

  身后传来朱志鑫的声音:“我会再申请的,长官。我会一直申请,直到您同意为止。”

  张泽禹没回头。

  但他没想到,朱志鑫说的是真的。

  第一次申请,拒绝。第二次,拒绝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——匹配系统后台不断弹出朱志鑫的名字,频率高到系统自动触发了骚扰提醒。

  张泽禹每次都拒绝,到最后几乎是条件反射。他不讨厌朱志鑫,但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塔里想和他匹配的哨兵多了,比朱志鑫高阶的、比他优秀的、比他更有前途的,多得是。他连那些人都看不上,怎么会选一个二等兵。

 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
  那天张泽禹独自去城区办事,回程时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他站在街边的屋檐下等车,雪鸮缩在他外套里,不满地咕咕叫着。

  然后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张极。

  张极搂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向导,看上去很年轻,正笑得开心地靠在张极肩上。张极低头跟他说了什么,那人笑得更欢了。

  张泽禹站在雨幕这边,隔着层层雨帘看着这一幕。他以为自己会难过,但是——没有。他只是觉得空,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,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虚无。

  张极也看见了他。

  四目相对的瞬间,张极的表情变了。他松开搂着向导的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张泽禹却只是微微点头,和往常在走廊上遇见时一模一样。

 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
 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。雪鸮在他怀里尖叫,但他只是走着,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十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只会朝着张极生长的树,现在那棵树的根被拔掉了,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“长官。”

  一把伞举到他头顶。

  张泽禹转过头,看见了朱志鑫。

  他没穿军装,一件黑色T恤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,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。他撑着伞,全部罩在张泽禹上方,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。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他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。

  “您都淋湿了。”朱志鑫说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心疼。

  “你怎么在这?”张泽禹问。

  “我……”朱志鑫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,“我跟着您来的。我只是想多看看您,没想到会下雨,也没想到会看见——”

  他没说完,张泽禹却明白了。

  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
  “对不起,长官。”朱志鑫低下头,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,“我不该擅自行动。您罚我吧。”

  张泽禹看着他。雨水顺着朱志鑫的额发滴下来,他的睫毛很长,挂着水珠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。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强壮哨兵,此刻乖顺地垂着头等他惩罚,好像他真的会怎么样似的。

  “算了。”张泽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
  但朱志鑫没动:“您这样会生病的。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

  “长官。”朱志鑫忽然握住他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大,干燥而温热,和张泽禹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“让我送您回去。求您了。”

  张泽禹想说不需要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十年了,他一直在追着张极的背影跑,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追着他,用这样的眼神看他,好像他是什么珍贵的、需要小心保护的东西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朱志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
  那天晚上,朱志鑫送张泽禹回了宿舍。他没有多留,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张泽禹洗完澡出来透过猫眼还能看见他。他浑身湿透,水珠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,但就是不走,像一个坚守岗位的卫兵。

  张泽禹靠在门后,闭了闭眼睛。

  终端又响了——一条新的匹配申请。

  朱志鑫,二等兵哨兵,匹配度预估89%。

  附言:长官,我可以一直在门口守着。您不用回应我,只要让我守护您就好。

  张泽禹盯着这条附言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点拒绝,而是任由那条申请安静地躺在待处理列表里。

  他不知道的是,门外的朱志鑫攥紧拳头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容。

  那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看见希望的轮廓。

  他想起小时候,在军校的训练场上,第一次见到张泽禹的场景。那时候的宝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,训练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但那对眼睛又亮又倔强,所有教官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。

  事实证明教官们是对的。张泽禹一路晋升,成绩优异,是所有人心中的天之骄子。而朱志鑫呢,资质平庸,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混个中等,勉强毕业,勉强入役,勉强当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二等兵。

  但他从没嫉妒过。

 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张泽禹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漂亮的小孩一点点长成耀眼的、夺目的少年,再变成如今这个清冷的、坚韧的长官。他看着他站在张极身边,看着他们的精神体靠在一起,看着他笑,看着他蹙眉,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一闪即逝的柔软。

  他什么也没做。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。

  直到张极失去理智要解绑的那天,朱志鑫才第一次燃起了希望。他等了好几个月,让那场风波彻底平息,让张泽禹有时间疗伤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,像一只试着伸出爪子的流浪狗一样,发出了第一条匹配申请。

  被拒绝了。

  没关系。他再发。

  又被拒绝了。

  没关系。他还会再发。

  因为那是张泽禹,是他从十二岁就仰望到现在的月亮。只要能离月亮近一点,被拒绝一百次一千次又怎么样呢。

  朱志鑫站在张泽禹的门口,雨水顺着脊背滑下去,但他浑身燥热。他刚才握过张泽禹的手腕了,那截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,皮肤凉得像玉。

  他想要用体温将那截手腕捂热。

  他想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温暖那个在雨里走得决绝又孤独的人。

  不着急,他对自己说。他有的是耐心。

  毕竟,他已经等了快十年了。不差这一时。

  几天后,一条消息传遍了整个塔。

  张泽禹少校的匹配列表里,多了一个待处理对象。

  二等兵,朱志鑫。

  大家以为那是系统出了bug。

  只有朱志鑫知道不是。

  而张泽禹,在某个加班的深夜,无意间点开了朱志鑫的档案。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,却看到了档案最底部一行小小的备注——

  该士兵在入役前曾于第三军校就读,与张泽禹少校同期。

  张泽禹愣住了。

  他使劲想,使劲想,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些模糊的碎片——训练场上总是站在角落里的高个子男孩,食堂里悄悄把牛奶放到他桌上的沉默背影。

 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但他一直在那里。

  一直。

  雪鸮在肩头轻轻叫了一声,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
  张泽禹关掉档案页面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  匹配列表里,朱志鑫的申请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,附言只有四个字——

  我一直在。

  张泽禹没有点拒绝。

  也没有点同意。

  但他关掉终端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极细微的弧度。

  而在塔的另一头,朱志鑫收到了系统提示。

  “您对张泽禹少校的匹配申请状态已更新:待处理(未拒绝)。”

  他盯着“未拒绝”三个字,心跳剧烈得像刚跑完十公里。

  他知道,自己离那轮月亮,又近了一点点。

  哪怕只是一毫米。

  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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